《记忆传授人》:被保存的记忆
书评 · 叶书棱
《记忆传授人》:被保存的记忆
在翻开洛伊斯·劳里这部小说的中段时,读者通常会停留在传授人那个特殊的房间里。与社区里所有门扇敞开、陈设标准化的住宅不同,这里的门装有锁,墙壁被数以千计的书脊填满。小说用这样一个意象,在规训严密的“大同”(Sameness)社会深处划出了一处庇护所。然而,这处被特许存在的空间,究竟是特权的象征,还是一座精心构筑的伦理囚牢?
小说最初展现的记忆传授带着温柔的启蒙色彩。乔纳斯在老人的掌心下第一次体验到雪花的触感、滑雪的飞驰,以及苹果表皮那一抹难以名状的猩红。在这个消除了气候起伏与色彩差异的社会里,统一管理首先表现为对秩序的绝对保障——没有饥饿,亦没有嫉妒。然而,随着传授的深入,记忆的重负显露出其残酷的底色:骨折的剧痛、战争废墟上垂死少年的喘息,以及无法分担的巨大孤独。
社区设立“记忆接受人”,其初衷并非为了缅怀历史,而是为了维系既有秩序。老传授人向乔纳斯解释,长老会需要智慧来做决策,而智慧只能从痛苦的记忆中萃取。换言之,整个共同体将全部历史创痛与情感震荡,单向度地转嫁到一个个体身上,以此换取绝大多数人的安宁。在这样的叙事安排下,记忆成了社会机器运转所必须隔离的代价。
但作品的深刻之处,恰恰在于揭示了这种“免除负担”的代价。小说最令人心悸的情节,莫过于乔纳斯目睹父亲为新生儿执行“解放”程序。那个在家里温和体贴的抚养员,平静地将致命药剂注入婴儿头颅,随后将尸体滑入垃圾道。乔纳斯之所以陷入绝望,不仅在于目睹死亡,更在于他意识到父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——在被净化的语言与抹除的记忆里,根本不存在“死亡”与“哀恸”的谱系。
倘若一个人从未体会过失去的哀伤,他又如何能辨认眼前的伤害?小说在此处完成了对记忆本质的追问:记忆绝非仅仅是私人情感的仓库,更是个体建立价值坐标、行使道德判断的前提。遗忘或许能够兑现无菌的安宁,却也剥夺了共同体对平庸之恶的免疫力。
因此,乔纳斯在尾声带着幼童加布里埃尔的出走,不仅是一场求生,更是一种颠覆性的伦理决断。当他跨越边界,被封存的记忆开始回流给社区的居民。作品在此处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设问:当共同体重新直面痛苦与混乱,他们迎来的究竟是秩序的瓦解,还是真正作为“人”承担责任的起点?《记忆传授人》没有给出廉价的宽慰,它只是静静指出,自由的重量从来无法由某一个人代为承受。